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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皮画的耳语

  从永登出发,沿着永窑路南下,穿河桥过窑街抵达海石湾。隔着蜿蜒的大通河,触目所及就是青海的民和县城。从民和县城往南,再往南,循着委蛇起伏的乡间公路行驶,渐渐地驶入叫浪塘山的地方,途经古驿——古鄯、满坪等数个乡镇,行驶约八十余公里,到达甘沟乡,在一处集市按路标朝右折进山涧,盘桓于缓慢上升的山道,俨然一只瓢虫蠕动于一片硕大的叶面间,让人油然而生一种渺小虚幻的感伤。在盘亘交错的山褶间漂移许久,终于看见一处村落恰似天生地生长在苍茫山坳间。深秋的肃杀已将山涧原本清淡的脂粉刮抹殆尽,仅余原生的黄褐面皮漫山遍野平铺到灰蒙的天际。不见人迹,连一声狗的吠叫都听不到。踯躅于空寂的山路上。突然,几声孩子的嘻闹尖锐地撕裂了山涧静谧的轻纱。从山坡下枯黄的苞谷梯田里突然蹦出三个孩童,惊奇地打量着我们的车子。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在已茎秆枯黄的地里掰摘金黄的苞米。从她这里我们终于打听到了苦苦追寻的圣地,竟然就在我们驻足的山坳下。在她的指点下我们似乎见到了一丝影迹。心中蓦然间涌塞满无数难以言表情怀—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名声赫赫的圣地?难道这就是充满神秘令人梦绕魂牵之所在?眼前所见与先前所想形成的巨大落差,一时间竟难以补平。内心无数的声音回荡着,哦!卡地卡哇!卡地卡哇……

  伫立在这群峰涌动的涛峰间,穿越时光的隧道,细密锐利的秋风从无垠的天际水银般流泻而至,我恍然闻听到了600年前从雪域间传来的羊皮画倾诉的密语……再听,却又寂然,唯有空旷辽阔的晴空传递着古奥玄妙的天籁。从这绵密如织的天籁间,依稀又飘溢出那雄浑深情的密语……

  进入公元1400年,明帝国呈现出永乐盛世的繁华景象。而青藏高原的天空亦倍加透明而清澈。宗喀巴大师复兴藏传佛教的事业艰难而成功地推进着。远在千里之外的慈母无时无刻不系挂着儿子。1372年的一天,16岁的罗桑札巴(即宗喀巴)毅然进藏求法,一去不返,而今已历三十多个寒暑春秋。母亲的思念犹若尘沙般日积月累成一座高塔,在那个闭塞的年代她很难听闻到儿子的音讯,只有早晚怅惘地伫立在山坡向西方的天际瞭望。也许是由于母亲慈爱的感召,终于有一天,在今民和一带经商的商人诺日桑布要进藏朝拜宗喀巴大师,机缘巧合,他见到了宗大师的母亲,得到了母亲的口信,并将母亲的一缕白发捎带到了宗大师面前。母亲缕缕白发倾诉出的思念重重地撞击着业已成就的宗大师的心扉,封存已久的思母之情喷涌而出,迸裂了鼻腔的血管。宗大师就用自己的鼻血和着颜料在一张羊皮上画了一幅自己的肖像,让诺日桑布带回。并告诉他将画交给母亲后,画像上的他会和母亲说上三天三夜的话。神奇因兹诞生,传说就此而演绎缤纷——

  传说诺日桑布知道这幅画价值连城,意义非凡,思谋再三,决定将这幅画据为己有。于是他请来画匠,精心复制了一份赝品,交给了苦苦思念儿子的母亲。母亲如获至宝地将画供奉到家中,看着儿子庄严中透着和蔼,亲切里充满睿智的画像,思念如潮水般奔涌而出。此时画像中的宗喀巴大师突然开口叫了一声“阿妈!……”,便再也说不出声来,只有泪水线珠般滚落……而窃取真画的诺日桑布在一山洞中,面对画像潜心修炼,直到有一天地动山摇,将人与画深埋地下。若干年后有一位机缘成熟者发现了坍塌的山洞,珍贵的画像重现世间。

  传说诺日桑布将宗大师的画像交到母亲的手中,激动的母亲将画像珍藏到家中,画中的宗大师果真开口叫了声阿妈,并与母亲絮絮叨叨地诉说了三天三夜,母亲常年因思念儿子而干枯的心田得到了雨露滋润。而诺日桑布承担起了替宗大师赡养母亲的责任,供给日用,并养老送终。母亲去世后,诺日桑布便将画像供奉在了自家的府邸,并视为自己的家珍。在他九十岁的时候,他请来宗大师的弟子绛为他做法事。事后二人在庭院散步,却见院中的一棵栴檀树上有只乌鸦哇哇鸣叫,嘴里随鸣叫而喷溅出金色的光彩。诺日桑布便问绛,此是何兆?绛说,这是祥瑞之兆,预示着你的府邸不久将成为一座寺院。诺日桑布非常高兴,忙请绛给寺院命名。绛指着树上的乌鸦说,就叫卡地卡哇吧(意为乌鸦嘴)。

  传说国师索南桑布带一尊释迦佛像来此建寺,见雪地上有小孩足迹,沿迹寻去,发现一株旃檀树上有只乌鸦鸣叫,吐口水如金线,成悬彩、佛幡状,以为吉兆,遂在此建寺,命名为“卡地喀寺”。

  遥远的年代为传说的孳生提供了肥沃的土壤。但我更相信后一个传说,人性的美绽放出如此动人的灿烂奇葩,让人在浊恶的世间深深感受到一份清纯与温暖。可是,面对人与生具有的贪婪,前一传说的阴影却又让人总是挥之不去。人总是喜欢愚痴地纠结在自己编就的虚妄绳网中,那就让无知的思绪留在山道尽情去编织吧。

  我们顺着山脊盘旋而下,去探究卡地卡哇寺的真容。这座神奇的寺院差不多坐落在谷底,巍峨的山峰在底部铺陈出宽平谷地。使他足以夯筑一座长宽近200米的土城堡,经过几百年风雨的侵蚀,虽说沧桑累累,但原貌基本得以保留。在厚约6米的土墙上,开凿出一孔不甚规则仅容一辆小车通过的拱门。进了城堡左折,卡地卡哇寺便展现在面前。一座典型的藏传寺院,门庭不大,甚至有点狭小。进了寺门,右手是一溜平房,正面为正殿。在寺院住持的引领下,我们走进昏暗的殿内,借着朦胧的灯光,我们终于见到了神往已久的宗喀巴大师的自画像。与传说中不同的是,这张画并非羊皮画,而是一张与普通唐卡相仿的长约二尺、宽约尺半的画像。这张落满600年无限神秘与无尽传说尘埃的画,忽然间变得如此平常,平常的令人惊诧。如果你是考古者,围绕这张画你定有足够多的课题去做;如果你是朝圣者,画面中的宗喀巴大师定会给你殊胜的加持;如果你是普通的游客,你眼之所见与心中所想定会有不小的落差形成。而这一切都不影响你继续探寻的脚步。出了大殿,右边是一座全新的塑有宗喀巴大师及其两大弟子的殿堂,标识着法脉的永恒与传承。走出院门,左边是护法殿,出护法殿左转,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地块,矗立着一座燃灯佛舍利塔,白色的塔身在金色的秋阳下格外醒目。据史料记载,原来这座城堡内种满了丁香和木瓜树,盛夏花香馥郁,金秋果实累累。鼎盛时有大小殿堂13座,僧侣上千人。还有许多绝世的佛教文物。可惜这一切都毁于后来的兵燹、人祸,后人无缘见到了。

  返回时日已西斜。原路攀爬到半山腰的山道上,回首望去,卡地卡哇寺又阒然融入山谷间,融入这个叫静宁的小山村。其实这座寺院还有一个名字叫静宁寺,倒是撷取了这片天地之精髓。静以澄心,宁以见道。倘若能以这种心态去跋涉这精神的行程,收获定会不止于此吧!